雕刻
比起画家来,雕刻家在这时代比较不受欢迎,报酬也较少。然而就是那种古代大理石上刻画的线条,勒布朗希望所有的艺术都可以运用上去,大笔财力和人力花在购买和仿造这种从古典世界的废墟中残存下来的雕像上。当然,路易不满足于仿制品,想起萨卢斯特(Sallust)和哈德良(Hadrian)的罗马式花园,他召来一批有能力的雕刻家,用雕像把凡尔赛公园点缀得多采多姿。像夸瑟沃克斯的《泥塑战神》(Vase de la Guerre),这类大花瓶有的放在海神(Neptune)的湾流,有的置在花坛上;马斯兄弟(Gaspard和Balthasar de Marsy)雕成《酒神的大器皿》(Basin of Bacchus);杜比(Jean Baptiste Tuby)设计水中威武的《阿波罗的战车》(Chariot of Apollo),以太阳神(Sun God)象征国王;吉拉尔东在石头上刻上连普拉克西特勒斯([Praxiteles]译按:公元前4世纪之雅典雕刻家)都不致埋怨的《沐浴中的河泉女神》(Bathing Nymphs)。
吉拉尔东回顾一世纪之前,看着普里马蒂乔(Primaticcio)和克戎(Goujon)如何将女性的身躯完美化。古希腊艺术多变化的美又回到他脑子来,也许有过之而无不及;我们再也找不出像《地狱王后之劫》(Rape of Proserpine)中这般完美的女性了。但他还能表现更强烈的情感,他为路易十四所作的画像,现存罗浮宫中;他也为沙本神学院教堂雕刻一座庄严的黎塞留的坟。勒布朗与他交好,因为他能与学院的风格和目标打成一片。吉拉尔东继勒布朗之后,为国王的首席雕刻师,在米尼亚尔死后,出掌学院。比路易早生十年,也比路易多活了好几个月,他死于1715年,享年87。
夸瑟沃克斯人比他的名字更平和,同他的《布哥尼女公爵》(Duchesse de Bourgogne)一画一样可爱。他出生在里昂,当勒布朗请他参与装饰凡尔赛时,他正在里昂为自己谋一个雕刻工作的职业。他从古典的雕像着手,能制出极好的复制品。他在布格丝别墅(Villa Borghese)一块古代的大理石上雕刻出《贝壳女神》(Nymph of the Shell);从佛罗伦萨、美第奇宫的一座雕像制出《弯身的维纳斯》(Crouching Venus)——两者现均称为罗浮宫的艺术瑰宝。仍保存在凡尔赛的他的作品《卡斯托耳和波卢克斯》(Castor and Pollux),从罗马的卢道维希(Ludovisi)花园中得来。很快地他就开始制作极具权威性的真品,他为凡尔赛花园雕凿两座巨大的图画代表加龙河(Garonne)和多尔多涅河(Dordogne),同样为马利造了两座塞纳河和马恩河的象征。他为马利作的四座大理石像——《福罗拉花神》(Flora)、《名誉》(Fame)、《森林女神》(Hamad-ryad)和《骑上飞马的墨丘利》(Mercury Mounted on Pegasus)——现存杜伊勒里宫花园(Jardins des Tuileries)。他手中的凿子创作了凡尔赛各主要房间大部分的雕刻装饰品。
他在那儿工作了8年,在国王手下达55年之久,为他造了12座雕像;最著名的是在凡尔赛的“胸像”。他在雕塑界的地位好比米尼亚尔在绘画界一般——法国最闻名遐迩的画像大师。他虽和他对手争论,但他仍以大理石凿出或用青铜浇铸出人物像,往往对他们的傲慢虚荣和财富略而不提,不和他们喧争。他塑的柯尔伯胸像得到1500利维尔酬劳,他认为酬金过多,退还700。他给勒布朗、勒诺特尔、阿诺德、沃邦、马扎然和波舒哀神采逼肖的画像,画出自己一幅诚实、饱经风霜忧患的脸孔。给孔代留下两座雕像,一座放在罗浮宫,另一座在查恩提里,表现出毫不妥协的率真和肌肉贲隆的气力。纯另外一种风格的是《勃艮第女公爵的戴安娜》(Duchess of Burgundy as Diana)和放在凡尔赛同一人的可爱的半身雕像。他为马扎然、柯尔伯、沃邦、勒布朗设计了惊人的墓碑。在他那戏剧性的情感主义与时而夸张的作品中,可以觉出怪异的气息;但却也颇能表现国王和朝廷的古典理想。他们就如拉辛在大理石和青铜上的造诣一般。
在他和吉拉尔东四周聚集了雕塑界的七星:弗朗索瓦·安吉耶(Franζois Anguier)和他的兄弟米歇尔·安吉耶(Michel),菲利浦·科菲埃(Philippe Coffier)及其子弗朗索瓦·科菲埃(Franζois),马丁·德雅尔丹(Martin Desjardins),皮埃尔·勒格罗(Pierre Legros)和纪尧姆·库斯图(Guillaume Coustou)。其作品《马尔利之马》(Horses of Marly)仍骄腾在协和广场(de la Concorde)宫内。
除此以外,皮热(Pierre Puget)反对官式雕刻的温和理想主义,他用凿子传达法国的愤懑与悲惨。他于1622年生于马赛,从当一名木刻家开始他的艺术生涯。但他渴望像他的偶像米开朗基罗一般,立刻成为画家、雕塑家、建筑师;他觉得最高境界的艺术家应把所有这些艺术挥洒自如。一心向往意大利的大师,他从马赛徒步到热那亚(Genoa)、佛罗伦萨、罗马。他在科尔托纳手下卖力地装饰巴尔贝里尼(Barberini)宫;他对博纳罗蒂(Buonarroti)亦步亦趋,也歆羡贝尔尼尼多彩的名声。回到热那亚,他因完成圣塞巴斯蒂安(St.-Sebastian)而初露头角,路易十四的艺术先驱富凯又委任皮热替沃城堂雕刻一座《海克力斯像》。但富凯下台后,他就赶紧南奔,在土伦(Toulon)安于贫困。他设计凿雕成人形柱(每一个是座大理石的神像)用来作市政府的阳台的支柱,他模拟码头上辛苦的脚夫,对他们贲张的肌肉和痛苦扭曲的脸,给予一种几乎是革命性的呼号——这批被压迫的穷苦大众承担着世界。这在凡尔赛几乎是不可能做的。
然而,柯尔伯对有才华的人是胸襟敞开的,要皮热造雕像。皮热为他送去3件作品,现都在罗浮宫:一件是令人喜爱的浅浮雕《亚历山大和第欧根尼》(Alexander and Diogenes),一件是极卖力而夸张的《帕修斯和安德洛墨达》(Perseus and Andromeda),一件是强烈的《克罗东的米洛》(Milo of Crotona)——一个健壮的素食者挣扎求脱于猛狮的爪吻。1688年皮热到巴黎,但发现他的傲性和棱角锋芒的作风和朝廷的心思及艺术格格不入,于是束装返回马赛。他最伟大的雕刻很可能是他有意地评判国王的黩武:一件亚历山大的骑马塑像,英伟温雅,手提匕首,毫不悯惜地践踏马蹄下战争的牺牲者。皮热摆脱形式主义和勒布朗、凡尔赛的艺术束缚;他想直追贝尔尼尼甚或米开朗基罗的野心,导致他的作品追求肌肉和表情的夸张:且看罗浮宫的《美杜莎之头》(Head of Medusa)。总而言之,他是当地当时最富魄力的雕刻家。
当伟大的王朝接近尾声,战败把法国带入绝望,皇家的骄纵转变为虔诚,艺术从凡尔赛的高贵堂皇转向由夸瑟沃克斯的《路易十四在圣母院跪祷》(Louis XIV Kneeling in Notre Dame)所表现出的谦卑:国王,现已77岁,仍炫耀着他的皇袍,但谦卑地把他的王冠置于圣母玛利亚的脚旁。在最后那几年,凡尔赛和马利的财政支出是紧缩了,但圣母院的唱诗班却又恢复、又在美化了。过度的古典艺术崇拜使得那种古典主义趋向冷淡下来;自然派取代了古典;艺术的异教锐气因《南特诏书》之撤销和比国王权势更隆的门特隆夫人和泰利耶的超越而结束。新的装饰主题强调宗教,而非荣耀;路易体认了上帝。
“伟大君主”(Le Grand Monarque)期间的艺术史以其难解的问题困扰着我们。艺术国家化是否损害了艺术或促进了艺术?柯尔伯、勒布朗和国王的影响所及,是否把法国从本土自然趋向的发展带向没落的希腊“古董”的差劲的模仿?而这些古董又和过分精巧的装饰混淆。40年间的路易十四四合一式是否证明艺术在君王的赞助,财富的大量集中,艺匠才子的和谐团结之下更见蓬勃发扬?或者是在贵族政体之下,保存、留传、刻意修订的高雅的艺术尺度以及和谐、严谨的艺术观念来势会更迅猛?抑或在民主政治下,普及机会于群众,解脱传统枷锁下的才气,会令那些作品通俗并适应于大众的喜恶为更好呢?意大利和法国如果不曾受到教会、贵族和国王的风格和嗜好的影响,是否会成为当今艺术和美的上天眷顾的家园?伟大的艺术没有大量金钱的投注是否可能?
对这些问题作适度、有着落的回答,需要相当的智慧,每一种回答也都会因歧异和怀疑而不同,也可能难以分明。大抵上说,艺术如被统于一尊的权力所卫护、指使和控制的话,则将会失去本色、元气和神采。路易十四的艺术是学院式的艺术,有条不紊的辉煌成就诚然宏伟,艺术的成就诚然无匹,但“创意”却匍匐于权威,不能与大众同声相应,而民众是使哥特式(Gothic)艺术广受爱戴的深度原因。路易时期艺术内容的一致令人惊讶,但它太整齐划一了,以致一点也没表现出一个时代和民族,只是表现了一个“个人”和朝廷。财富对庞大的艺术是必须的,但若财富和艺术发展从普遍的贫穷和贬抑的迷信而来,那么财富不免粗俗,艺术不免暗淡无光;因为美与善是不能常相隔绝的。贵族政府下如能对新秀敞开大门,并能幸免于为特权分子及奢侈浮华的工具,则可能成为礼仪、境界和高雅趣味的有利的保存者和传达者。民主政体下也能累积财富,并借知识、文学、慈善和艺术的滋养使之庄严可敬;但他们的问题却在于不成熟的自由对秩序和纪律的漠视,在于新兴社会中高雅的迟滞发展,以及璞玉浪掷于奇奇怪怪的摸索中的倾向,这种摸索误把颖异视为天才,新奇当成美。
但无论如何,欧洲贵族的评判是一致看好法国的艺术。宫廷的建筑,古典的雕塑和文学的体裁,家具与服装的巴洛克式的装饰,都从法国推广及西欧的每一个上层阶层,甚或到意大利和西班牙。伦敦、布鲁塞尔、科隆、美因茨(Mainz)、德累斯顿、柏林、卡塞尔、海德堡(Heidelberg)、都灵和马德里的宫廷都把凡尔赛当做礼仪和艺术的模仿对象。法国建筑师远至东边的摩拉维亚(Moravia)受聘设计皇室居所;勒诺特尔为温莎(Windsor)和卡塞尔设计花园;雷恩和其他国外建筑师来到巴黎寻求灵感,法国的雕像充斥欧洲,一直到几乎每一位王子都拥有如法王骑马之姿一般的雕像。有关勒布朗神话式的寓言出现在瑞典、丹麦、西班牙和英国汉普顿宫(Hampton Court)。外国君王冀求里戈替他们画肖像,不然随便他的哪一位门生也可以。一位瑞典的统治者订购壁毯来庆祝他的战功。自古代拉丁文化传遍西欧之后,历史上还未曾见过有如此快速而完美的文化征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