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漢語的修辭
古代漢語裏的修辭方式很多。在這一節通論裏,我們只選那些比較重要的,有助於提高閱讀古書能力的修辭手段來談談,目的只是幫助讀者瞭解這些修辭手段,從而提高閱讀古書的能力。
我們打算談八個方面:(一)稽古;(二)引經;(三)代稱;(四)倒置;(五)隱喻;(六)迂回;(七)委婉;(八)誇飾。
(一)稽古
稽古是援引古人的事蹟來證實自己的論點,這在古代作品裏是一種頗為常見的修辭手段。例如:
故令尹誅而楚奸不上聞,仲尼賞而魯民易降北,上下之利,若是其異也。(韓非子·五蠹)
昔玉人獻寶,楚王誅之;李斯竭忠,胡亥極刑;是以箕子陽狂,接輿避世,恐遭此患也。(鄒陽獄中上樑王書)
古者富貴而名摩滅,不可勝記,唯倜儻非常之人稱焉。蓋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賦離騷;左丘失明,厥有國語;孫子臏腳,兵法修列;不韋遷蜀,世傳呂覽;韓非囚秦,說難孤憤;詩三百篇,大抵聖賢發憤之所為作也。(司馬遷:報任安書)
古者有喜,則以名物,示不忘也。周公得禾,以名其書;漢武得鼎,以名其年;叔孫勝敵,以名其子。其喜之大小不齊,其示不忘一也。(蘇軾喜雨亭記)
稽古有明有暗。以上都是明的稽古。暗的稽古,是假定讀者通曉古籍,用不著說明是誰的事蹟。例如:
故士或自盛以橐,或鑿壞以遁。(揚雄解嘲)
夫上世之士,或解縛而相,或釋褐而傅,或倚夷門而笑,或橫江潭而漁,或七十說而不遇,或立談而封侯,或枉千乘於陋巷,或擁彗而先驅。是以士頗得信其舌而奮其筆,窒隙蹈瑕,而無所詘也。(同上)
臣聞洪水橫流,帝思俾 。(孔融薦禰衡表)揚雄《解嘲》的例子,我們在文選中已經注釋過了。至於孔融《薦禰衡表》一例,那是引用《孟子》和《尚書》中的故事。《孟子·滕文公上》:“當堯之時,天下猶未平,洪水橫流,氾濫於天下。”《尚書·堯典》:“帝曰:'咨四嶽,湯湯洪水方割,蕩蕩懷山襄陵,浩浩滔天,下民其咨,有能俾 '。”(注:四嶽,官名,一人而總四嶽諸侯之事(依蔡沈說)。湯湯,水盛的樣子。割,害。蕩蕩,廣闊的樣子。懷,包圍四面。襄,泛出其上。下民其咨,百姓咨歎憂傷。俾,使。 (yì),治。有能俾 ,有才能的人使他去治水。)孔融把帝堯求賢治水的事壓縮成為八個字說出來,如果讀者沒有讀過《孟子》和《尚書》,就不容易知道他的用意了。
(二)引經
引經與稽古的分別,主要在於:(一)稽古是敍述一些歷史事實,引經則是援引古代聖賢的言辭;(二)稽古可以有正面的,有反面的,而引經則一律是正面的言論。試舉數例如下: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運於掌。《詩》雲:“刑於寡妻,至於兄弟,以禦於家邦。”言舉斯心加諸彼而已。(孟子·梁惠王上)
故周書曰:“皇天無親,惟德是輔。”又曰:“黍稷非馨,明德惟馨。”又曰:“民不易物,惟德系物。”如是,則非德民不和神不享矣。(左傳僖公五年)
仁之與義,敬之與和,相反而相成也。易曰:“天下同歸而殊塗,一致而百慮。”(漢書·藝文志)
有一點值得注意,古人引《詩》,有時並不切合《詩經》的原意。例如《荀子·勸學》篇引《詩經·小雅·小明》:“嗟爾君子,無恒安息,靖共爾位,好是正直,神之聽之,介爾景福。”《勸學》篇接著說:“神莫大於化道,福莫長於無禍。”《荀子》這裏所謂“神”(人的精神修養),已經不是《詩經》的原意(天神);但是荀子要借化道來勸學,他就不能不這樣引。《勸學》篇又引《詩經·曹風·屍鳩》:“屍鳩在桑,其子七兮,淑人君子,其儀一兮。其儀一兮,心如結兮。”下麵接著說:“故君子結於一也。”《詩經》的“一”是“一致”的一(“均一”),《荀子》的“一”是“專一”的一,意義上很不相同。在上古時代這種作法是允許的。
先秦所引的經主要只有《詩經》《尚書》和《周易》三種。除經之外,還有所謂“傳”。先秦所謂傳,大約是一些傳說(包括歷史故事和格言)。《孟子》所謂“於傳有之”(《梁惠王上》),《荀子》所謂“傳曰”,都屬於這一類。到了漢代,所謂傳則包括那些當時不屬於經而又與經相表裏的著作,如《論語》之類(注:《史記·李將軍列傳》:“傳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傳”指的是《論語》。)。
戰國時代,引經成為風氣。《論語》引《詩》兩次,引《書》兩次;《孟子》引《詩》已達二十六次,此外還引《書》兩次。《荀子》引經更多,引《詩》竟達七十次,另外引《書》十二次,引《易》三次,此外還有“傳曰”二十次。諸子當中,引經最多的是《荀子》。《墨子》雖不是儒家的著作,也引了幾次《詩》《書》。
漢代以後,引經據典不限於《詩》《書》《易》三種了,還可以引《左傳》《論語》《老子》《莊子》《韓非子》《管子》,甚至引用董仲舒的作品(注:例如楊惲《報孫會宗書》:“董生不雲乎:'明明求仁義,常恐不能化民者,卿大夫之意也;明明求財利,常恐困乏者,庶人之事也。'”①@。當然,越到後代,可引的著作就越多了。這種引用一般著作的手法,是從“引經”發展來的。
(三)代稱
代稱的範圍很廣,下麵分作八個方面來敍述:
1.以事物的特徵或標誌來指代該事物。例如:
君子不重傷,不禽二毛。(左傳僖公二十二年)
黃發垂髫,並怡然自樂。(陶潛桃花源記)
帶甲百萬,而專屬之昭奚恤。(戰國策·楚策)
何為棄墳井,在山谷為寇也。(洛陽伽藍記·王子坊)“二毛”是指花白頭髮,這是老年人的特徵,借用來指代老年人。“黃發垂髫”是老人和小孩的特徵,借來指代老人和小孩。“帶甲”是武裝戰士的標誌,借來指代軍隊。“墳井”是古代鄉裏的標誌,借用來指代鄉裏。
2.以部分代全體。有時候是以事物的主要部分指代該事物的全體,例如國風和大小雅是《詩經》的主要部分,所以“風雅”可作為《詩經》的代稱;《離騷》是《楚辭》的主要部分,所以“風騷”可作為《詩經》《楚辭》的代稱。試看下麵的例子:
遠棄風雅,近師辭賦。(文心雕龍·情采)
源其飆流所始,莫不同祖風騷。(沈約謝靈運傳論)
有時是摘取一篇作品裏的個別的詞或片語指代整篇作品,例如:
子建函京之作,仲宣灞岸之篇,子荊零雨之章,正長朔風之句,並直舉胸情,非傍詩史。(沈約謝靈運傳論)
(曹子建贈丁儀王粲詩:“從軍度函穀,驅馬過西京。”王仲宣七哀詩:“南登霸陵岸,回首望長安。”孫子荊陟陽候詩:“晨風飄岐路,零雨被秋岸。”王正長雜詩:“朔風動秋草,邊馬有歸心。”)至於像“莫不寄言上德,托意玄珠”(沈約《謝靈運傳論》),則是以“上德”和“玄珠”分別指代老子和莊子的學說了(注:參看古漢語通論(二十六)駢體文的構成(下)。)。
3.以原料代成品。原料和成品是互相有關的事物,所以原料可以指代成品。例如《孟子·滕文公上》:“許子以釜甑爨,以鐵耕乎?”鐵是製造農具的原料,所以拿鐵來指代鐵制的耕田農具。又如《文心雕龍·情采》篇說:“鏤心鳥跡之中,織辭魚綱之上。”魚綱是造紙的原料(注:參看第三冊1135頁注¹¹。),所以拿魚綱作為紙的代稱。至於鳥跡,它不是文字的原料,而是文字的象徵(注:參看第三冊1134頁注¹⁰。),也被用作代稱,指代文字。
4.以具體代抽象。這是古人在修辭上常用的一種手法。試舉“刑罰”的概念為例。“刑罰”是一種比較抽象的概念,古人則常用刑具“徽索”、“縲絏”、“刀鋸”等作為刑罰的代稱:
範雎,魏之亡命也,折脅摺骼,免於徽索。(揚雄解嘲)
亦頗識去就之分矣,何至自沈溺縲絏之辱哉?(司馬遷報任安書)
車服不維,刀鋸不加。(韓愈送李願歸盤穀序)
再舉“音樂”的概念為例。“音樂”是一種比較抽象的概念,古人則常用音樂器材“絲竹”等作為“音樂”的代稱:
無絲竹之亂耳,無案牘之勞形。(劉禹錫陋室銘)
雖無絲竹管弦之盛,一觴一詠,亦足以暢敘幽情。(王羲之蘭亭集序)
5.以地代人(注:以地代人和下文以官代人可參看古漢語通論(二十一)古代文化常識(三)姓名部分。)。古書中常見的一種是以做官的地點為人的代稱。例如王勃《滕王閣序》:“睢園綠竹,氣淩彭澤之樽;鄴水朱華,光照臨川之筆。”彭澤代陶淵明,臨川代謝靈運(注:陶淵明為彭澤令,謝靈運為臨川內史。)。又如《世說新語·自新》篇:“平原不在,正見清河。”平原代陸機,清河代陸雲(注:陸機為平原內史,陸雲為清河內史。)。又如嵇康《與山巨源絕交書》:“足下昔稱吾於潁川。”潁川代山嶔(注:山嶔為潁川太守。)。
6.以官代人。以官代人是表示尊重。上文所述的以地代人,實際上也是以官代人,只不過把官名隱去,只剩做官的地點罷了。司馬遷把自己的父親稱為太史公而不稱名,這是很明顯地表示尊敬。甚至有簡省官名,只剩兩個字的,例如王羲之曾任右軍將軍,世稱王右軍,後代也有人省稱為右軍。再舉兩個例子:
驃騎發跡於祁連。(揚雄解嘲)
(驃騎將軍霍去病。)
及三閭橘頌,情采芬芳。(文心雕龍·頌贊)
(三閭大夫屈原。)
7.專名用作通名。古代漢語裏,專名用作通名的例子很多。例如:
子之笑我玄之尚白,吾亦笑子病甚不遇俞跗與扁鵲也。(揚雄解嘲)
(俞跗、扁鵲都是良醫的代稱。)
尚生不存,仲氏既往,山阿寂寥,千載誰賞。(孔稚圭北山移文)
(尚子平、仲長統都是隱士的代稱。)
楊意不逢,撫淩雲而自惜;鐘期既遇,奏流水以何慚。(王勃滕王閣序)
(楊得意是推薦者的代稱,鐘子期是知音者的代稱。)
8.割裂式的代稱。把古書中的一個片語割裂開來,用其中的一部分代替另一部分,這是割裂式的代稱。例如《文心雕龍·熔裁》篇說:“及雲之論機,亟恨其多,而稱清新相接,不以為病,蓋崇友於耳”;這裏的“友於”指代“兄弟”。這是因為《尚書·君陳》篇說:“惟孝友於兄弟”,後人就截取其中的“友於”二字作為“兄弟”的代稱。又如丘遲《與陳伯之書》說:“主上屈法申恩,吞舟是漏。”“吞舟”為大魚的代稱。這是因為賈誼《吊屈原賦》說:“彼尋常之汙瀆兮,豈能容吞舟之魚?”桓寬《鹽鐵論·論菑》篇也說:“綱漏吞舟之魚。”“吞舟”指代大魚是當時的習慣用法,不單是丘遲這樣用,《晉書·顧和傳》也說:“和答王導曰:'明公作輔,寧使綱漏吞舟;何緣采聽風聞,以察察為政?'”
這種代稱破壞了語言的純潔性,是應該批判的。
(四)倒置
由於對仗、平仄和押韻的要求,古代作家往往著意造了一些詞序顛倒的句子。這種句子多半出現在辭賦駢文裏,散文裏有時也可見到。例如:
曆觀文囿,泛覽辭林,未嘗不心遊目想,移晷忘倦。(蕭統文選序)
(應理解為目遊心想。)
使人意奪神駭,心折骨驚。(江淹別賦)
(應理解為骨折心驚。)
臨溪而漁,溪深而魚肥;釀泉為酒,泉香而酒洌。(歐陽修醉翁亭記)
(應理解為泉洌而酒香。)例一是由於本句平仄的要求(心遊目想:平平仄仄);例二一方面是由於對仗和平仄的要求(“心”對“意”:平對仄:“骨”對“神”:仄對平),一方面是由於押韻的要求(“驚”與上文“名”、“盈”下文“精”、“英”、“聲”、“情”等字押韻);例三是由於對仗和平仄的要求(“洌”對“肥”:仄對平)。遇到這種句子時,我們應當按照正常的詞序去理解文意。
(五)隱喻
譬喻有明有隱。明喻用“如”、“若”等字,容易懂;隱喻不用“如”、“若”等字,不容易懂。我們要學會識別古人的隱喻,否則以喻為真,就會引起誤解。現在試舉一些例子:
今子乃以鴟梟而笑鳳皇,報蝘蜓而嘲龜龍,不亦病乎?(揚雄解嘲)
(鴟梟蝘蜓比喻卑鄙的人,鳳皇龜龍比喻高尚的人。)
當塗者升青雲,失路者委溝渠。(同上)
(當塗比喻得志,失路比喻失志,青雲比喻高位。)
若擇源於涇渭之流,按轡於邪正之路,亦可以馭文采矣。(文心雕龍·情采)
(涇渭比喻清濁。)像這一類的隱喻,古書中用得很多。我們不能依照本義去瞭解,而應該依照比喻的意義去瞭解。
(六)迂回
迂回是一種隱晦難懂的修辭手法。作者的話不是直說的,而是用轉彎抹角的方式說出來,所以叫做迂回法。古人的迂回法往往是利用典故來表現的。這種情況,突出地表現在駢體文或者是駢散兼行的文章裏面(注:參看古漢語通論(二十六)駢體文的構成(下)。)。我們現在讀駢體文之所以感到難懂,往往是由於這種表達方式和口語背道而馳,因而和我們的語言習慣格格不入。現在先舉一個例子,然後加以討論:
所賴君子見幾,達人知命。老當益壯,甯知白首之心;窮且益堅,不墜青雲之志。酌貪泉而覺爽,處涸轍以猶歡。北海雖賒,扶搖可接;東隅已逝,桑榆非晚。(王勃滕王閣序)
要讀懂這幾句話,首先要瞭解“見幾”、“達人”、“白首”、“青雲”、“涸轍”、“賒”、“扶搖”、“東隅”、“桑榆”等詞語的意義(參看本書文選注)。前面幾句比較好懂,“酌貪泉而覺爽”以後的句子都是用典,就不容易懂了。我們如果要瞭解後面幾句話,需要經過兩個步驟:第一,要先找出這些典故的出處來:
(甲)酌貪泉 《晉書·吳隱之傳》:“未至州(廣州)二十裏,地名石門,有水曰貪泉,飲者懷無厭之欲。隱之至泉所,酌而飲之,賦詩曰:'古人雲此水,一歃懷千金,試使夷齊(伯夷、叔齊)飲,終當不易心',清操愈厲。”
(乙)處涸轍 《莊子·外物》:“(莊)周昨來,有中道而呼者,周顧視車轍中有鮒魚焉。周問之曰:'鮒魚來,子何為者耶?'對曰:'我東海之波臣也。君豈有鬥升之水而活我哉?'周曰:'諾,我且南遊吳越之王,激西江之水而迎子,可乎?'鮒魚忿然作色曰:'吾失我常與,我無所處,吾得鬥升之水然活耳。君乃言此,曾不如早索我於枯魚之肆。'”
(丙)北海雖賒,扶搖可接 《莊子·逍遙遊》:“北冥有魚,其名為鯤;……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鵬之徙於南冥也,水擊三千裏,搏扶搖而上者九萬裏。”
(丁)東隅已逝,桑愉非晚 《後漢書·馮異傳》:“始雖垂翅回溪,終能奮翼黽池;可謂失之東隅,收之桑榆。”
第二,要從這些典故裏去體會作者的意思:同一個典故,可以從各種不同的角度去看;因此,要瞭解作者的意思,必須從上下文去體會它的連貫性。在《滕王閣序》裏,這幾句話的大意是:好在君子能預見事物的動向,曠達的人會知道自己的命運。越老越應該健旺,哪能有衰老的想法;越窮困越應該堅強,不能喪失高尚的節操。喝了貪泉中的水,反而覺得清爽;處在涸轍般的困境,卻仍然心情歡暢。北海雖然很遠,憑藉著旋風還是可以達到;早上的時光錯過了,傍晚的機會能利用也不算晚。
駢體文在這些地方似乎做到了言簡意賅,但是,既然意思是迂回的,也就比較隱晦,讀者要費心去揣摩。現在舉一反三,使大家知道怎樣去應付這一類句子,這裏就不再討論了。
(七)委婉
在封建社會裏,說話有所顧忌,怕得罪統治階級,以致惹禍;所以說話時,往往是委婉曲折地把意思表達出來。司馬遷為李陵事受了宮刑,遭到了冤屈,但是他在《報任安書》中只說“明主不曉”,不敢直指君上的罪惡。鄒陽為梁王出謀畫策,梁王卻聽信讒言,把鄒陽下在獄中,並且準備殺死他,這也是冤屈的;但是鄒陽在《獄中上樑王書》中卻只說“左右不明”,不敢直言梁王的愚昧。諸葛亮在寫《出師表》時,心裏實際上是痛恨後主寵任宦官,但他在《出師表》裏卻只說:“未嘗不歎息痛恨於桓靈也”,話也說得很含蓄。因此,我們閱讀古書的時候,要從字裏行間去領會作者真正的思想感情。
外交辭令是委婉語的一種。古人(特別是上古時代)的外交辭令,往往是拐彎抹角、委婉曲折地把意思表達出來的。曲折到那種地步,不但後人不那樣說,有時甚至使後人很難瞭解本來的用意。《左傳》僖公四年:“君惠徼福於敝邑之社稷,辱收寡君”,意思是說:“您如果不毀滅我國,肯跟我們結成同盟。”成公三年:“雖遇執事,其弗敢違”,意思是說:“即使跟您相遇,也非打您不可。”成公十三年:“寡人不佞,其不能以諸侯退矣。”意思是說:“那麼我就要率領諸侯來攻打你們了。”
謙詞也是委婉語的一種。司馬遷在《報任安書》中說“待罪輦轂下”,又說“廁下大夫之列,陪外廷末議”。這裏所謂“待罪”、“廁”、“下大夫”、“陪”、“末議”,都不能按字面解釋;實際上“待罪”只等於任職,“廁”只等於位置(動詞),“下大夫”只等於群臣,“陪”只等於參加,“末議”只等於議事或議政。
在古人書信中,謙詞是特別多的。差不多凡講到對方都用敬詞,凡講到自己都用謙詞。即以司馬遷《報任安書》為例,除了上述的謙詞以外,其他謙詞還有:
牛馬走 僕 側聞 賤事 請 略陳 固陋 幸 私心 窮 謹 再拜至於敬詞則有:
足下 辱賜 教 左右後代的書信,大都採用這種方式。其中有些已經變成客套,這是讀古人書信時不可不知的。
(八)誇飾
誇飾是一種重要的修辭手段,古今都是一樣的。誇飾不等於誇大。誇大是言過其實;誇飾不是言過其實,而是一種極度形容語,使語言增加生動性。現在試舉一些例子:
人固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司馬遷報任安書)
天下之士,雲合霧集,魚鱗雜遝,熛至風起。(史記·淮陰侯列傳)
飛館生風,重樓起霧。(洛陽伽藍記·開善寺)
明星熒熒,開妝鏡也。綠雲擾擾,梳曉鬟也。渭流漲膩,棄脂水也。煙斜霧橫,焚椒蘭也。雷霆乍驚,宮車過也。(杜牧阿房宮賦)
某些人名地名,以及某些特殊的物名,可以用作極度形容語。上面所舉的“死或重於泰山”的泰山即是一例;由於泰山在古人看來是最高的山,也就代表著最重要的東西。下麵再舉一些例子:
非有仲尼墨翟之賢,陶朱猗頓之富。(賈誼過秦論)
(仲尼、墨翟代表最賢的人,陶朱、猗頓代表最富的人。)
雖才懷隨和,行若由夷,終不可以為榮。(司馬遷報任安書)
(隨侯之珠、和氏之璧代表最寶貴的東西,比喻最好的才能;許由、伯夷代表最清高的人。)
家家自以為稷契,人人自以為皋陶,戴縱垂纓而談者,皆擬於阿衡。(揚雄解嘲)
(稷、契、皋陶、阿衡代表最賢能的人。)
雖梁王 苑,想之不如也。(洛陽伽藍記·開善寺)
(梁王 苑代表最奢華的園林。)
以上所述古代漢語的修辭,大多數與用典有關。一方面,我們要掌握一些典故;另一方面,我們也要知道古人的修辭手段,以免找出典故以後還理解不透。這一節所講的古漢語修辭,雖然還不夠全面,如果能由此類推,也就“思過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