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丁·路德的神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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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马丁·路德的神学给人的感觉是忠于《圣经》的,但是他的解释,潜意识里仍留有中世纪后期的传统。他的民族主义,使他成为近代人,而他的神学,却属于信仰的时代(the Age of Faith)。他背叛天主教组织和仪式,远甚于背叛天主教教条。他所抗议的事情,大部分都至死不渝。当他背叛时,步威克利夫及胡斯之后尘,而非任何其他新组织。他像他们两位的革命一样,否认罗马教皇的权位、天主教会议、教阶组织及不是用《圣经》导致信心的任何其他方法。他像他们一样,称罗马教皇为反基督教者。同时,也像他们一样,在国内找到庇护。从威克利夫到胡斯到马丁·路德,是14到16世纪宗教发展主线。神学上,该线终止于奥古斯丁对宿命论和简短祷文的奇想,按顺序而言,该线应该建基于保罗的使徒书,而保罗对基督从未有认识。当新教形成时,几乎所有的非基督教分子都销声匿迹了。犹太人的贡献胜过希腊人;预言家胜过经院哲学家的亚里士多德和人文学者的柏拉图;保罗将耶稣转换成替亚当赎罪的人,他较属于预言家,而较不属于使徒;《旧约》使《新约》黯然失色;上帝也使基督面无光彩了。

马丁·路德对上帝的看法,是犹太人式的。他能够畅谈上帝神圣的慈悲与恩宠,但是在他的思想里上帝仍显现为复仇者的旧姿态,是最后的审判者。他相信(历史上并无“他不相信”的记载)上帝曾经将几乎所有的人类沉溺于洪水,曾经降火尽焚所多玛城,也曾经以他的怒号和手的挥动,破坏土地、人民和帝国。马丁·路德认为:“只有少数人被解救,无限多的人都被惩罚了。”具有缓冲作用的玛利亚,是作为这个故事的调停者,使最后审判为带有原罪的人类留下真正的恐惧。同时,上帝也用野兽、害虫和邪恶的女人,来惩罚人类的罪恶。马丁·路德常以此提醒他自己——除了知道上帝是存于天地之间的神外,我们对上帝一无所知——当一个爱找麻烦的年轻神学家问他“世界被创造以前,上帝在哪里”时,马丁·路德直率而夸张地回答:“上帝正在为像你这种狂妄自大、心绪不宁、好管闲事的人建造地狱。”

马丁·路德视天堂、地狱为当然之事,而且相信创世之初就有了。他描述一个充满喜乐的天堂,有可爱的狗,“金黄色的毛,闪闪发光,像是名贵的宝石一样”。因为他的子民们,曾对他们死去的狗表示关心,马丁·路德对他们说了这一段亲切的话。他像阿奎那一样,满怀自信地谈论天使,他认为天使是无形而仁慈的灵魂。有时候,他把人类描绘成善、恶天使永无止境的竞争对象,人类命运所有的一切遭遇,都是由于天使们的喜怒哀乐和所作所为来决定——这是祆教的说法闯进了他的神学。他完全接受中古世纪对魔鬼的看法,认为魔鬼徘徊人间,带给人类脾气、罪恶和不幸,使人类更容易通往地狱。“许多魔鬼藏于林间、水中、荒野和黑暗的池塘,随时都准备要伤害人;有些魔鬼,也藏在厚厚的乌云中。”这些说法,有些是为了教育而有意创作的神秘的恐怖故事。但是,马丁·路德说得非常真切,以至于好像他自己也深信不疑。他说:“我熟识撒旦。”他还把和撒旦的对话,详细地记下来。有时候,他吹弄笛子,来愉悦撒旦。有时候,他叫他的臭名,把可怜的撒旦吓走。夜里,被墙壁遇冷收缩的声音惊醒时,他习惯地把这个声音归诸于撒旦,充满自信地下结论——那是撒旦在漫步,他能够再度安稳地入眠。他几乎无法接受我们所谓的“大自然的法则”,他把大自然的各种不愉快现象,如冰雹、闪电和鼠疫等,统统归之于魔法;而所有一切善举,统统归之于神力。所有条顿民族的民间传奇故事,如吵闹的鬼、制造声音的精灵,显然都被马丁·路德赋予表面上的价值。蛇和猴子,是撒旦所喜欢的化身。魔鬼可以和妇女一起睡、生孩子,这种古老的说法,在马丁·路德看来,似乎是很有道理的。有一次,他还建议应该将这种魔鬼与妇女所生的孩子加以溺毙。他把魔术和巫术当真,认为将这些巫婆处以火刑,是基督徒的责任。当代的人,无论基督徒或新教徒,大部分也都有这类观念。对魔鬼的力量和魔鬼无处不在的信念,在16世纪,达到顶点,这是任何其他时代所不及的。这种对撒旦的全神贯注,蛊惑了许多新教神学。

马丁·路德由于坚信人类生来邪恶,易于犯罪,[1]因此使他的哲学晦暗不少。由于惩罚亚当和夏娃的不服从命令,使得人心中神圣的影像被撕毁,只留下人性自然的倾向而已。“没有人是生而为基督徒,或生来就虔诚的……世界与群众是、而且永远是无慈悲心的……恶人总是多于善人。”甚至于善人的恶行,也要多于其善行,因为他无法超越自然的本性。就像保罗所说的:“没有义人,没有,一个也没有。”马丁·路德觉得:“我们是愤怒之子,我们所有的成就、意义及思想和我们的罪恶,相互抵消之下,变得一无所有。”计算到目前为止所做的善行,我们每个人都该挨骂。所谓善行,马丁·路德主要意指教会所要求的虔诚仪式,如禁食、朝圣、向圣人祈祷、为死者望弥撒、赦罪状、报佳音、送礼物给教会……但是,他认为善行还包括了所有的“行为,不论其性质的行为”。他对需要慈善与喜欢健康的社会生活,并不置疑,但是他感觉到,即使有这些美德祝福的人生,仍旧不能得到永恒的祝福。福音所传之道,并没有提到善行;[2]若说福音要求人要有善行才能获救,说这话的人,我明白地断言,他是个说谎者。并非由善人行善行就能赎罪,因为每件罪恶,都侮辱到无限大的神性。只有上帝的儿子基督,承受痛苦和死亡的这种赎罪牺牲,才能为人类的罪恶赎罪;而且,也只有相信基督的神圣赎罪,才能将我们从地狱中解救出来。就如同保罗对罗马人所说的一样:你若口里认耶稣为主,心里信神叫他从死里复活,就必得救。这种信仰,就是说“释罪”(justifies)造就一个人,使人得到解救,而不管他所犯的罪恶。基督本人也说:“相信且接受洗礼的人,将会得到解救;只有相信的人,将不会受到判罪。”马丁·路德由此推论:“因此,每一位基督徒最要关心的是,把所有对善行的信念,抛置一旁,只要不断地加强信心。”并且,他又更进一步地写下一段话,使一些神学家产生困扰,却使许多犯罪的人得到安慰:

耶稣基督俯首弯腰,让罪犯跳到他的背上,以此将他们从死亡中解救出来……把基督伪装成这种样子,让他隐藏在我的罪恶、你的罪恶、全宇宙的罪恶里,并以为他为我们承担了所有的罪恶,这对虔诚的人说来,是多么地安慰啊……当你知道自己的罪恶附在他身上,那么你就会很安全,不至于有罪恶、死亡或堕入地狱之虞。基督教的教义并没有什么,就是要不断地训练一种无罪的感觉,只要将你的罪恶丢给基督,即使你有罪,也会感觉无罪。了解替罪羔羊承担了整个世界的罪恶,那就够了。罪恶并不能使我们和基督分开,我们可以一天做一千次的通奸,或一千次的谋杀行为。假使一个人浑身罪恶,福音还告诉他:要有信心和信仰,从今以后你的罪恶就可以得到赦免。这对他来讲,岂不是一个好消息吗?一旦这个塞子被拉出,罪恶就被宽恕了,那么也就没有什么事情值得去做了。

这段话,可能是有意要安慰及鼓励一些敏感的人,他们介意他们自己犯了太多的过错。马丁·路德也还记得,有一次,他把自己过错的不可原谅性,惊人地夸大了。但是,对某些人来讲,很像台彻尔所主张的:“把钱币投入捐献箱里,那么你所有的过错,都会不翼而飞。”现在,信心取代了从前忏悔、赦免、捐献及赦罪状等所能做的一切神奇事情。更引人注意的是下列一段话。在这段话中,热诚的马丁·路德,对罪恶本身下了一个很妙的说法。马丁·路德说,当撒旦不断地诱惑我们时,聪明的办法,就是去犯一两个罪过。

尝试一下你亲近的朋友们所处的社会,去喝、玩,谈淫秽事,使你自己愉快。一个人有时候应该因恨撒旦或藐视撒旦,而去犯点小过错,以便不给撒旦有机会使你无事自扰。假使一个人对于罪过,过分震惊,他就是迷失了……啊!假如我能找到一些真正妙的过错时,就可以给撒旦来个打击!

这种贪婪而富于幽默的闲话,很容易引起曲解。马丁·路德的一些追随者,把他解释为:好像是在原谅通奸、不贞、谋杀。一位路德教派的教授,告诫路德教派的传教士们,尽可能地少用只靠信仰即可释罪的说法。马丁·路德对信心所下的定义,不仅仅是对某一命题作知识上的认可,更主要的是鼓励个人自我献身于实际的信仰。他对完全信仰上帝的恩赐,深具信心。因为基督赎罪的死亡,使人具有根本的善良,所以偶尔作肉体上的取乐,并不会造成长久的伤害;只要有信心,就可以很快将犯罪者带回精神上的健康。他激赏善行,所反对的是善行对获救的有效性。他说:“善行并不能造就善人,而是善人会行善。”那么,是什么造就善人呢?就是信仰上帝和基督。

一个人要怎样才能有这种能获救的信心?并不是由于他的功过,而是一种神圣的恩赐,用以赐予上帝的选民。就像圣保罗在提及法老王(Pharaoh)时所说的:“神要怜悯谁,就怜悯谁,要叫谁刚硬,就叫谁刚硬。”因为这神圣的宿命论,上帝的选民是被选来享受永恒的幸福,其他的人,被失宠地留下,被诅咒下永恒的地狱。

信心的极致,即在相信上帝拯救了这么少的人,责罚了这么多的人,他仍旧是仁慈的;相信他就是使我们必得命定毁灭的人。所以……上帝似乎很高兴看到人在受苦,他得到的恨应该多于爱才对。假使以任何推理的方法,在上帝表现了这么多的怒气和不公平时,仍能想像他是仁爱而公义的话,那就不需要信了。

因此马丁·路德在他中世纪反对异教文艺复兴教会的反动中,他不只是回到奥古斯丁,他还回到德尔图良(Tertullian,译按:迦太基[非洲北部一古国,在今突尼斯附近]神学家)的Credo quiaincredibile(因为难以置信才相信)。相信宿命论,对他而言似乎是一种功德,因为就理性而言,宿命论是不可信的。虽然如此,他认为若加以严格地推理,他也要变得不相信了。这位写过很多有关“基督徒自由”的神学家,此时(1525年)在一篇论文《论奴隶意志》(De servo arbitrio)里争论:假使上帝是全能的,他就应该是一切行为的惟一原因,包括人类的一切行为。假使上帝是全能的,他应该能预知任何事情,而且一切事情都该按照他所预测的发生。因此,任何时刻、任何事件,都在他心里有所预定,永远按着这预定进行。马丁·路德像斯宾诺莎(Spinoza)一样下结论:“人类像一块木头、一个石块、一把泥土或一撮盐一样地不自由。”更不可思议的是,上帝神圣的远见,不但剥夺了天使的自由,并且连上帝自身的自由也剥夺了,因为他也必须按他所预见的去行事,他的远见,就是他的命运。一位疯狂的极端分子,解释ad libitum(死亡)教条为:“一位年轻人,砍掉他兄弟的头,把这个行为归之于上帝,他只是上帝的代理人;另有一位逻辑学家,以脚踏死他的妻子后,哭道:‘现在这是天父所要做的事。’”

大部分说法,在中世纪的神学里隐约杂陈,马丁·路德将这些说法,从保罗和奥古斯丁开始,以不可辩驳的坚毅态度,加以演绎。假使他否认文艺复兴教会的话,似乎他是愿意接受中世纪神学的。他较容易容忍受苦大众的宿命论,而不易容忍无耻的敛聚税收的教皇权威。他不承认将罗马教会的定义为大主教、主教等之总称,而认为是相信上帝和基督赎罪受难的信众的社区。但是,对教皇的教条,他还是予以响应,他写道:“不借着基督来亲近上帝,而借任何其他的人(如犹太人、土耳其人、天主教徒、伪圣人、异教徒等)来亲近上帝的所有这些人,行走在恐怖的黑暗和错误之中,终必死亡或迷失在他们的罪恶中。”在维藤堡又重新复活的是博尼费斯八世和1302年罗马会议的教言:“罗马教会之外无获救者。”

在马丁·路德的神学中,最具改革性的内容是教士的废立。他不允许把教士当做是不可或缺的圣礼执行人,也不允许把教士当做是上帝的特权媒介人;教士仅仅是会众选出来的奴仆,是服侍会众的精神需要的。结婚、建立家庭的教士们,会发出神圣的光辉,使教士之职更具令人敬畏的力量,他们是“同辈中之佼佼者”。但是任何人,在必要的时候,皆可以执行教士的职权,甚至为忏悔者赦罪。修士们应该放弃他们的自私,和惯有的无价值的独身主义,应该和其他人一样,结婚、工作。男耕女织,比修士们喃喃地重复无法了解的祈祷文更能侍奉上帝,祈祷者应该使灵魂直接与上帝交流,并不要求做到半传奇的圣人。朝拜圣人,按马丁·路德的判断,并不是寂寞的生灵和圣洁的死者之间的友善而慰藉的交往,而是原始多神论偶像崇拜的恢复。

至于圣餐礼,一向被认为是教士授予神圣恩典的仪式,马丁·路德很严格地把教士们的职分减少。圣餐礼不具有神奇的威力,而其功效,并非靠其仪式和宗教套语,而是靠接受者的信心。坚信礼、婚礼、教士任职礼及死者临终涂油礼,这些仪式,在《圣经》里并没有记载给予特殊神圣的恩宠。新宗教可以把这些仪式废除。受洗礼是有“施洗者”约翰之例为证的。秘密忏悔可以保留为圣礼之一,不管《圣经》里有无根据。[3]至高无上的圣礼,是耶稣最后的晚餐,即圣餐。圣餐的饼,经由教士念过祷文以后,就可以变为基督的身体,马丁·路德认为这个观念是荒诞而亵渎神灵的。不过他主张,基督本身会自天而降,具体地出现于圣餐的酒和饼中。圣餐并非教士的神奇力量,而是一种神圣而永久的奇迹。

马丁·路德有关圣礼方面的教条,是以圣餐礼来代替弥撒。他获上帝解救的理论,是靠信心,而不是靠善行。他的这些教条,暗中伤害了日耳曼北部教士们的权威,又更进一步地排斥主教法庭及宗教法规。在路德教派广为分布的欧洲地区,民众法庭成为惟一的法庭,俗世的力量是惟一合法的力量。地区统治者,可以指定教会人事、支配教会财产、管理教会学校和修道院的慈善基金。理论上看来,教会和国家行政是各自独立的;实际上,教会附属于国家。路德所领导的宗教改革运动,是想将全部生活委诸神学,却无心地、不情愿地促进了成为现代生活基本要件的深入与世俗化。


[1]或者,像现在我们所说的,人类生来就有很多本能,适合于狩猎时代,但是,却要持久地限制在文明里。

[2]比较:《新约》第1卷《马太福音》5:311之“八福”。

[3]已被马丁·路德集体忏悔,而后集体赦罪的方式所替代。


信心的根据革命家